唐才子传 · 贾岛

元 · 辛文房

岛，字阆仙，范阳人也。初，连败文场，囊箧空甚，遂为浮屠，名无本。来东都，旋往京，居青龙寺。时禁僧午后不得出，为诗自伤。
元和中，元、白变尚轻浅，岛独按格入僻，以矫浮艳。当冥搜之际，前有王公贵人皆不觉，游心万仞，虑入无穷。自称碣石山人。尝叹曰："知余素心者，惟终南紫阁、白阁诸峰隐者耳。"嵩丘有草庐，欲归未得，逗留长安。
虽行坐寝食，苦吟不辍。尝跨蹇驴张盖，横截天衢，时秋风正厉，黄叶可扫，遂吟曰："落叶满长安。"方思属联，杳不可得，忽以"秋风吹渭水"为对，喜不自胜。因唐突大京兆刘栖楚，被系一夕，旦释之。后复乘闲策蹇访李余幽居，得句云："鸟宿池中树，僧推月下门。"又欲作"僧敲"，炼之未定，吟哦引手作推敲之势，傍观亦讶。时韩退之尹京兆，车骑方出，不觉冲至第三节，左右拥到马前，岛具实对，未定推敲，神游象外，不知回避。韩驻久之曰："敲字佳。"遂并辔归，共论诗道，结为布衣交，遂授以文法，去浮屠，举进士。愈赠诗云："孟郊死葬北邙山，日月风云顿觉闲。天恐文章浑断绝，再生贾岛在人间。"自此名著。
时新及第，寓居法乾无可精舍，姚合、王建、张籍、雍陶，皆琴樽之好。一日，宣宗微行至寺，闻钟楼上有吟声，遂登，于岛案上取卷览之，岛不识，因作色攘臂，睨而夺取之曰："郎君鲜醲自足，何会此耶"帝下楼去。既而觉之，大恐，伏阙待罪，上讶之。他日，有中旨，令与一清官谪去者，乃授遂州长江主簿。后稍迁普州司仓。
临死之日，家无一钱，惟病驴、古琴而已。当时谁不爱其才，而惜其命薄。岛貌清意雅，谈玄抱佛，所交悉尘外之人。况味萧条，生计岨峿。自题曰："二句三年得，一吟双泪流。知音如不赏，归卧故山秋。"每至除夕，必取一岁所作置几上，焚香再拜，酹酒祝曰："此吾终年苦心也。"痛饮长谣而罢。
今集十卷，并《诗格》一卷，传于世。

（以下内容由 AI 生成，仅供参考。）

注释

• 阆（làng）仙：贾岛的字。
• 浮屠：佛教用语，这里指法号、和尚。
• 冥搜：尽力搜索。
• 蹇（jiǎn）驴：跛脚的驴。
• 天衢（qú）：指京都的大路。
• 大京兆：即京兆尹，古代官名。
• 尹：治理。
• meng（máng）：同“邙”。
• 无可：贾岛的朋友。
• 精舍：佛寺。
• 醲（nóng）：味浓烈的酒，此处借指浓厚的兴趣。
• 中旨：皇帝的诏谕。
• 岨峿（jǔ yǔ）：同“龃龉”，比喻意见不合，互相抵触。

翻译

贾岛，字阆仙，是范阳人。起初，他连续在科举考场上失败，行李包裹都很空瘪，于是就做了和尚，法号无本。来到东都洛阳，很快又去京城，居住在青龙寺。当时禁令规定和尚午后不能外出，他因此写诗来自我感伤。

元和年间，元稹、白居易崇尚风格轻浅的诗，贾岛却独自按照格律写诗追求生僻，来矫正浮艳的风气。在尽力搜索作诗灵感的时候，前面就算有王公贵人他也都觉察不到，他心思遨游在极高远处，思绪陷入无限之中。他自称碣石山人。曾感叹说：“了解我的本心的，只有终南山紫阁峰、白阁峰那些隐居的人啊。”嵩丘有草庐，他想回去却没能回成，便逗留在长安。

即使是行走坐卧吃饭睡觉时，也苦苦吟诗不停。曾经骑着跛脚驴打着伞，横穿过京都的大路，当时秋风正猛烈，黄叶能够被扫起来，于是吟诗说：“落叶满长安。”正思考着下联，很久都想不出来，忽然用“秋风吹渭水”来对，高兴得不能自已。因为冒犯了大京兆刘栖楚，被关押了一夜，早上就释放了。后来又趁着空闲骑着驴去探访李余的幽静居处，得到诗句“鸟宿池中树，僧推月下门。”又想写成“僧敲”，反复锤炼还没确定，吟诗时伸手做出推敲的姿势，旁边的人也感到惊讶。当时韩愈担任京兆尹，车马队伍刚出来，贾岛不知不觉冲撞到第三节，左右随从簇拥着到马前，贾岛如实地回答，还没确定是用“推”还是“敲”，精神已经遨游在景象之外，不知道回避。韩愈停了很久说：“敲字好。”就一起并马而归，共同讨论诗道，结成平民之交，韩愈于是教授他作文之法，贾岛放弃了和尚身份，去参加进士考试。韩愈赠诗说：“孟郊死葬北邙山，日月风云顿时觉得闲。天恐文章全断绝，再生贾岛在人间。”从此贾岛名声显著。

当时刚刚考中进士，寄住在法乾寺无可的房间，姚合、王建、张籍、雍陶，都和他有弹琴饮酒的友好交往。有一天，宣宗皇帝便衣出行来到寺院，听到钟楼上有吟诗声，就登上楼，在贾岛的桌上拿起诗卷来看，贾岛不认识皇帝，就变了脸色挽起袖子，斜着眼夺取诗卷说：“您尽情享受丰盛美酒就好，怎么能懂这个呢”皇帝下楼走了。不久他意识到了，非常害怕，趴在宫门前等着治罪，皇上对此感到惊讶。后来有圣旨，让他和一个被贬谪的清官一同前往，就授予他遂州长江主簿。后来逐渐升为普州司仓。

到他临死的那天，家里没有一点钱，只有一头有病的驴、一架古琴罢了。当时谁不喜爱他的才华，却可惜他命运不好。贾岛相貌清正神情高雅，谈论玄理信奉佛教，交往的都是尘世之外的人。生活状况凄凉萧条，生计困难。他自己题诗说：“两句三年得，一吟双泪流。知音如不赏，卧归故山秋。”每到除夕，一定会把一年所作的诗放在桌上，焚香拜了又拜，倒酒祝祷说：“这是我一年来用心的成果。”然后痛饮长啸才罢。

现在有诗集十卷，还有《诗格》一卷，流传在世上。

赏析

这篇传记生动地描绘了贾岛的人生经历和诗歌创作特点。贾岛在科举上屡屡受挫后出家为僧，但对诗歌创作执着痴迷，苦心孤诣追求独特风格，其“苦吟”精神体现得淋漓尽致。他与韩愈的相遇和交往成为诗坛佳话，韩愈对他的肯定使其名声大振。同时，也展现了贾岛生活困顿却清高风雅的一面，他与众多文人的交往显示出其在诗坛的地位。他的诗作注重炼字，蕴含着深沉的情感和对生活的感悟。整体反映出贾岛在唐代诗坛的独特地位和对诗歌发展的重要贡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