沁园春 · 有感
孤鹤归飞,再过辽天,换尽旧人。念累累枯冢,茫茫梦境,王侯蝼蚁,毕竟成尘。载酒园林,寻花巷陌,当日何曾轻负春。流年改,叹围腰带剩,点鬓霜新。
交亲散落如云,又岂料、而今馀此身。幸眼明身健,茶甘饭软;非惟我老,更有人贫。躲尽危机,消残壮志,短艇湖中闲採蓴。吾何恨,有渔翁共醉,溪友为邻。
拼音
所属合集
注释
「孤鹤归来,再过辽天,换尽旧人」句:晋·陶渊明《搜神后记》载,丁令威,本辽东人,后学道于灵虚山,学成后化鹤归辽东,集城门华表柱,见物是人非,叹道:「有鸟有鸟丁令威,去家千年今始归。城郭如故人民非,何不学仙冢累累。」
「王侯蝼蚁」句:唐·杜少陵《谒文公上方》诗:「王侯与蝼蚁,同尽随丘墟。」蝼蚁:蝼蛄与蚂蚁,指微小生物,这里比喻地位低微的人。
围腰带剩:喩人老病。《南史·沈约传》:「(约)言已老病,百日数旬,革带常应移孔。」
莼(chún):水生植物名,又名水葵,可作羹。宋·陆放翁《寒夜移疾》诗自注云:「湘湖在萧山县,产莼绝美。」
赏析
南宋淳熙五年(西元一一七八年)秋,放翁从四川回到了阔别了九年的故乡山阴。这首词当是返乡之后所作。故土久别重回,自有一番辽东化鹤归来之感。老成凋谢,少者成长,使作者难免会感到人生无常。有道是「世间公道惟白髮,贵人头上不曾饶」;「贤愚千载知谁是,满眼蓬蒿共一丘。」人生犹如大梦,自己又何尝不是处于梦境中呢?面对着这变化了的一切,他回忆起在这片土地上自己的青春岁月,当年也曾载酒寻花,到处留下足迹,享受着大自然的赐与,没有辜负青春年华。但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,那毕竟是过去了的绮梦,老境侵寻,沈腰潘鬓消磨,是摆在眼前的事实(放翁当时已五十四岁了),不能不让人叹息。这本来应该是很使人伤感的事,但作者在下阕写了许多自慰语和旷达语,以掩饰心中的惆怅。开头两句与上阕「换尽旧人」以下数句对应。尤其「又岂料、而今馀此身」与上阕是反接法,换尽旧人我未换,累累枯冢我还在。反接的效果是更加悲凉,孑孑一身,怅惘之情可想。但作者还是极力安慰自己,这是阿Q式的无可奈何的宽解。对此作者曾多次写到这种心态。如《书喜》诗云:「眼明身健何妨老,饭白茶甘不觉贫。」与「幸眼明身健」四句用词均同。作者万里西归,为什么还总是那样戚戚不欢,一而再,再而三地要用自慰来解脱呢?原来放翁一生志在恢复,希望自己能为祖国抗击金人的入侵作出贡献,「平身万里心,执戈王前驱」(《夜读兵书》),但是一切努力后来眼看都化作了泡影,「胡未灭,鬓先秋,泪空流」(《诉衷情》),他的心是无法宁静的。这首词中虽然一再自慰,但也在最后露出了点消息,「躲尽危机,消残壮志」,他为了抗金大业,放言直陈己志,却屡屡遭到朝廷公卿的排挤,屈于下僚。危机虽然侥幸躲过,然而壮志已经消残。词中「吾何恨」三字也很可玩味。如果无恨,这问就显得无理;如果有恨,又是恨什么呢?对这个问题,作者只有采用王顾左右而言他的办法,这恨就更加使人痛苦难耐了。因此这词的下阕,看似写得旷达轻松,实际上是含泪的微笑。读放翁的作品,常会使人血脉贲张,为他的爱国热诚所感动。梁任公《读陆放翁集》诗云:「辜负胸中十万兵,百无聊赖以诗鸣。谁怜爱国千行泪,说到胡尘意不平。」如移之于读放翁的词集,也会有此同感的。

陆游
陆游,南宋诗人,字务观,号放翁,越州山阴(今浙江绍兴)人。少时受家庭爱国思想熏陶,高宗时应礼部试,为秦桧所黜。孝宗时赐进士出身。中年入蜀,投身军旅生活,官至宝章阁待制。晚年退居家乡,但收复中原信念始终不渝。创作诗歌很多,今存九千多首,内容极为丰富。抒发政治抱负,反映人民疾苦,风格雄浑豪放;抒写日常生活,也多清新之作。词作量不如诗篇巨大,但和诗同样贯穿了气吞残虏的爱国主义精神。杨慎谓其词纤丽处似秦观,雄慨处似苏轼。著有《剑南诗稿》、《渭南文集》、《南唐书》、《老学庵笔记》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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