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庵梦忆 · 卷八 · 合采牌

· 张岱
余作文武牌,以纸易骨,便于角斗,而燕客复刻一牌,集天下之斗虎、斗鹰、斗豹者,而多其色目、多其采,曰“合采牌”。余为之作叙曰:“太史公曰:‘凡编户之民,富相什则卑下之,伯则畏惮之,千则役,万则仆,物之理也。’古人以钱之名不雅驯,缙绅先生难道之,故易其名曰赋、曰禄、曰饷,天子千里外曰采。采者,采其美物以为贡,犹赋也。诸侯在天子之县内曰采,有地以处其子孙亦曰采,名不一,其实皆谷也,饭食之谓也。周封建多采则胜,秦无采则亡。采在下无以合之,则齐桓、晋文起矣。列国有采而分析之,则主父偃之谋也。由是而亮采服采,好官不过多得采耳。充类至义之尽,窃亦采也,盗亦采也,鹰虎豹由此其选也。然则奚为而不禁?曰:小役大,弱役强,斯二者天也。《皋陶谟》曰:‘载采采’,微哉、之哉、庶哉!”
拼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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译文

我创造了一种绘有文臣武将的纸牌,用纸牌替换骨牌,便于械斗,之后燕客仿照我的牌子又刻了一个,聚集了天下所有的斗虎、斗鹰、斗豹之类的动物,而且种类繁多,官员名称也很多,叫作“合采牌”。我为它做了一篇文章说:“太史公说:‘天下万民,对比自己财富多十倍的人会低声下气,对多百倍的人会心生畏惧,多千倍的人会被他们奴役,多万倍的人就成为他们的仆人,这是万物的发展规律。’古人认为金钱是俗物,官员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楚它,因此才改了它的名字叫赋、禄、饷,天子远在千里之外叫采。所谓“采”就像赋税、纳贡一样,要选取最好的物品上缴作为贡品,也是一种赋税。在天子的范围内,诸侯上贡也叫采,他们的子孙在他们的地方纳税,也叫采,虽然名称不一样,但是实际上都是粮食、食物的说法。周朝分封诸候多而纳税上贡多,所以国力强盛,秦朝因为中央集权无分封而没人纳税上贡,所以灭亡。而如果国君的地位在诸侯之下,就会有像齐桓公和晋文公这样的起义。分封诸侯国增加纳采上贡从而弱藩王的势力,这是主父偃的计谋。于是就商议辅佐政务的贤臣,这样的好官不准过多得采。以此类推,偷、抢也都是采,鹰虎豹可作为选择。然而为什么不能禁止这样的事情呢?孟子说:无论天下有道与否,小的被大的奴役,弱者被强者奴役,物竞天择,天道如此。《皋陶谟》曰:‘载采采’,微哉、之哉、庶哉!”

注释

雅驯:典雅,雅观。 采:采地,指古代诸侯分封给卿大夫的田地。 齐桓、晋文:齐桓公小白,晋文公重耳,春秋二霸主。 亮采:协助天子处理政事。 服采:朝祭之近臣。 充类至义之尽:意即依此类推到最后的意义。 载采采:指举其所做之事来验证其言论。 微哉:微妙啊。 之哉:趋向就是这样啊。 庶哉:大约就是这样啊。庶,大致。
张岱

张岱

张岱,又名维城,字宗子,又字石公,号陶庵、天孙,别号蝶庵居士,晚号六休居士,汉族,山阴(今浙江绍兴)人。寓居杭州。出生仕宦世家,少为富贵公子,精于茶艺鉴赏,明亡后不仕,入山著书以终。张岱为明末清初文学家、史学家,其最擅长散文,著有《琅嬛文集》《陶庵梦忆》《西湖梦寻》《三不朽图赞》《夜航船》等绝代文学名著。 ► 227篇诗文